第六回 及时当勉励 岁月易蹉跎 上-《燕台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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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当他率众在巷子里奋力狂踢的时候,地上的男孩就是这个冰冷的眼神。

    接着李青感觉后腰又是一阵刺痛,他再转身看,是一个高大些的少年,面容稚嫩神情紧张,手里紧握着一把短刀瑟瑟发抖。

    李青认得这个少年,秦德宝家的崽子,好几年没在这边街市里露过面了,叫什么来的,他想不出来,咕咚一声栽倒。

    李青消失了,市井间有各种传闻,没有人知道真相,那群闲汉吓破了胆,再也聚不起群来。

    从此,孩子们与闲汉们相安无事。一个市井破落汉的失踪,在幽州城激不起浪花,也几乎没有人记得。

    除了一个人,这人名叫蔡大元,亦是那伙儿破落汉中的一名,与李青最是意气相投。

    李青当头领,对他高看一眼,他是得力爪牙。李青一死,他镇不住一干闲汉,再也不能狐假虎威,从此闲汉中也没人把他放在眼里。因此,他对于李青的失踪始终不能释怀。

    蔡大元思来想去,在种种流言之中,李青死于秦二之手最有可能。

    当日一众闲汉围殴那个孩子,孩子一口咬住其中一人的手臂,死也不肯松口,愣是从上面撕下了一块血肉,那种狼一样的眼神留在蔡大元心头久久挥之不去。后来,蔡大元又听说了关于秦二的流言,那是一个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杀星,不祥之人,命硬得很。

    蔡大元寻思,李青很可能是着了那狼崽子的暗算。

    报复秦二,蔡大元没那个勇气也没有那个本事,他只有把这份恨意深深地埋在心里。

    没想到天上掉下来一个机会,幽州府衙的捕头汪立春召集市井间的闲汉,打听的都是秦家兄弟的事情,特别是秦二,言语间流露出似乎秦二跟先桓人霞马的死脱不了干系。汪立春说,谁探听到有用的消息,司理院理曹相公有重赏。

    赏钱,蔡大元当然想要。不过如果能弄死那个神气活现的秦二,不给他钱也愿意出力。

    这些天,他没少四下打听秦二。街上闲汉的目光最毒,有个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有个闲汉就说,腊月中旬某天曾见秦二一伙儿的远哥儿雇着李光头家的牛车不知从哪里拉了一车的酒回来。

    蔡大元觉得这备不住是个线索,赶紧跑去汇报给汪立春。汪立春一听,笑得三角眼眯成了缝儿,虽然没给赏钱,却格外假以辞色,拍着蔡大元的肩膀一顿跟他称兄道弟,把蔡大元弄得轻飘飘的。

    今天在街上看见秦二和两个先桓人说说笑笑地走过,蔡大元立刻远远地追上。等那三人进了王家肉店,蔡大元也跟了进来。

    这一带熟门熟路,店伙计儿也只当他像往常一样在此等着接送餐买货的跑腿生意,浑没在意。

    一个多时辰的辰光,蔡大元除了替客人出去买了趟百味羹,送了趟羊肉片,就一直在秦晋之所坐的隔间附近晃悠。

    隔间门上没有门,只有一道布帘,蔡大元虽不敢过分靠近,也总有几句话语飘进他的耳中,可惜是先桓话。先桓话蔡大元听不懂几个词,只听得懂霞马的名字和一个死字。

    蔡大元不死心,又在附近偷听了半个时辰,再无所获。不是秦二等人谨慎,实在是他能听懂的先桓话太有限。蔡大元见再也得不到什么信息,就离了王家肉店去找汪立春报信。

    汪立春再一次搂住蔡大元的肩头,乐得合不拢嘴,让蔡大元把听到的话再学一遍。

    蔡大元用先桓话说了几个词,霞马,酒,死,他会的先桓话就那么几个词而已。

    汪立春想了想,岑司理要做清官,不滥捕不枉刑,要想说动他抓秦晋之,还得做些弥补,于是纠正蔡大元说不是死,是杀死,杀死你会说吗?用先桓话教了蔡大元一遍。

    杀死霞马,蔡大元用心记下这句先桓话,这句话能让秦二的给霞马抵命。

    汪立春说:“你敢到公堂之上作证吗?”

    蔡大元想了想,咬牙道:“敢!”

    汪立春大喜,道:“我这就去禀明理曹相公,破了案,给你请赏。”

    秦晋之醉了,但仍能维持形象不倒,步履踉跄引着德里吉、白海哥俩走回甜水巷。

    巷子口停着一辆驴车,庆哥儿已经按要求把送给兄弟二人的礼物都置办好装在车上,并且说车夫的车钱已经开销过了。秦晋之和先桓兄弟热烈拥抱告别。

    白海看看一车礼物,指着黄泥屋的后墙道:“乌昂,你既然发了财,也该住得好一点儿,换个好一点儿的房子啦。”

    秦晋之大笑:“下次你们进城来,我在新屋款待你俩。”

    和兄弟在一起的时光总是这么欢畅。先桓兄弟走了以后,秦晋之倒头就睡,居然做了一个久违的美梦。

    这次回到幽州城以来,他总是噩梦不断,梦到最多的是万箭齐发的声音,然后是天空中密密麻麻的羽箭如雨点般当头落下的景象,此时自己身体却丝毫动弹不得,总是让他悚然惊醒。

    难得的美梦被人打断,是件极为扫兴的事,何况秦晋之一睁眼就看见汪立春那双令人厌恶的三角眼。

    房门洞开,十几名如狼似虎的公差手持钢刀、铁尺、铁链将西屋塞得满满的,四五个人七手八脚按住秦晋之,给他上了镣铐。

    秦晋之再一次跪在司理院。这次换了间肃杀厅房,大约是司理院的公堂,岑司理端坐在桌案之后,两帮衙役手持棍棒,齐声呼喝以壮声威。

    秦晋之暗自叹息,咋一喝多了酒就被抓到这来呢?这酒看来是不能多喝。他既来之则安之,心里猜不透这是为了霞马的命案还是仙露寺的偷盗案发。

    日莲部节度使衙门先后来人到幽州府衙催促尽早缉拿杀死霞马的真凶,知府相公迫于压力也数次催促岑叔耕,这让岑叔耕颇为烦恼。

    先桓人里有学问的人都彬彬有礼,野性未驯的也不少,有些人大字不识却对汉官神情倨傲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日莲部节度使衙门的来人就是这么一副可恶嘴脸。

    岑叔耕压抑心中烦恶,不开口,先后拿起桌上摆放的一口长刀、一把短刀细细把玩。长刀是从泥屋搜来的赤霞刀,短刀是秦晋之随身携带的压衣刀,这两把刀或许有一把就是凶器。岑叔耕不急着问话,慢慢梳理头绪。

    首先,这个秦二有动机。秦德宝是养育他六年的师父,并且他和秦德宝的两个亲生儿子关系不错。

    其次,秦二曾有行动,霞马的多名伙伴证明霞马死前某日秦二曾到王家瓦舍偷窥霞马。

    再次,案发前数日,秦二曾在凶案现场附近,在轿子巷西口的福记酒馆买过二十来瓶酒,这一点经由汪立春找到当时出租牛车的李光头查证清楚,且有福记的账簿为证,福记掌柜已经被传来等着认人。

    最后,也是目前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汪立春带来的人证蔡大元,亲耳听到了秦二说杀死了霞马。

    公堂问答,秦晋之虽然酒还没醒,头昏脑涨,也知道对杀霞马的动机抵死不认。

    对于霞马,最多是因为他打伤了秦普,自己有些许愤慨,犯不上你死我活。理曹相公明鉴,幽州城里比我秦二更恨霞马的人多了。

    至于在福记酒馆买酒,那又不犯王法,听人说那里的酒好就专程去买了,谁知道以后某天霞马会恰巧死在那附近。

    人证一一登堂,霞马的伙伴、李光头、福记掌柜,这些人连旁证都算不上,唯一有杀伤力只有蔡大元。

    蔡大元上堂跪倒。岑叔耕先问姓名籍贯,以何为业,然后就让蔡大元举证。蔡大元的证词经过汪立春的编排,简明扼要,时间地点清晰,亲耳听到秦二和两个先桓人的对话,秦二用先桓话说我杀死了霞马,还提到酒。

    岑叔耕要当清如水明如镜的清官,他头脑敏捷可没那么容易骗。对蔡大元的话他不肯轻信,首先问他和秦二是否有冤仇。

    “回理曹相公,小人与秦二往日无冤素日无仇。”蔡大元事先经过汪立春演练,一改从前见官的畏畏缩缩,大义凛然地答话。

    秦晋之自幼就认得这个泼皮,冷冷地从旁打量,李青临死时那张扭曲的面容渐渐浮现,这厮敢情是与李青有些情义,对自己怀恨在心,怎的从前竟未察觉。

    “你在何处学的先桓话?程度如何?”岑叔耕继续问蔡大元。

    “小人日常替先桓人跑腿办事,略通先桓话中的一些简单语句。”

    “你能听懂秦二说杀了霞马?”

    “是,小人亲耳所听,一清二楚,”蔡大元说着又用先桓话说了一遍“我杀了霞马”。

    “哦?照你说你在王家肉店停留甚久,那秦二还说过什么?你拣几句用先桓话学来。”

    这下蔡大元张口结舌,只得转头去看汪立春。

    汪立春在旁边暗暗叫苦,眼见岑司理望向自己眼神不善,知道上官已经开始怀疑是自己贪功冒进指使了这个闲汉来做证。

    岑叔耕知道已有证据链中间缺失环节太多,尚不足以指证秦晋之,关键就在于这个蔡大元的指认。可是,现在看来蔡大元所说根本靠不住,八成是受了汪立春的怂恿或指使,岑叔耕心头怒意渐起。

    他不再理蔡大元,转过来问秦晋之:“秦晋之,你与蔡大元可有仇怨?”

    “有。”秦晋之不敢说李青之事,只说这些年自己一干兄弟和蔡大元一伙在街市上因争抢生意经常发生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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